其實,我已經很久沒提筆寫日記了。一來是覺得生活平淡無奇,不值一記,二來是那份書寫的慾望,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疲倦中,悄悄熄滅。但不久前,一個偶然的發現,讓我重新拾起筆。
那天,我翻出了媽媽的舊日記。那本日記本,是多年前我送她的生日禮物。她沒寫多少,零星的幾篇,卻像夜空裡閃爍的星辰,照亮了我對她那段歲月模糊的想像。從那些字句中,我彷彿窺見她的內心,當年的煩憂與喜樂,靜靜沉睡在紙張的摺痕之間。
於是,我開始在那本日記的後半部續寫,就像是某部老日劇或韓劇裡,那種只屬於彼此的交換日記。只是這一次,沒有對方與我輪替筆跡,只有我,一筆一劃,獨自寫下每一個日常的落點。
我的生活其實很簡單。每天傍晚六點下班,從公司騎車回到桃園,大約四、五十分鐘。抵達家門時,天色已暗。進屋的第一件事,不是脫鞋,也不是喝水,而是燒香、拜拜。這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——一種安撫心靈的儀式感。
我總是擔心香火不夠,怕祖先與神明寂寞,所以我會提早拜「未來」的份。像今天,民國114年8月29日,我已經拜到了9月20日。有時一次插上六炷香,三炷給神明的清晨,三炷是傍晚的份;祖先的香也一次給足——兩炷早、兩炷晚。這樣的多拜,是一種補償,也是一種未雨綢繆,畢竟人生太難預測。
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我怪,但這一切,其實是從失去開始的。
爸爸走得太突然,沒有預兆,也沒有留下交代。那是一場沒有預備的離別。從此,家裡只剩我一人還在守著香火。手足們早已不再過問這些事,媽和爸也都在幾年前離世,所以我知道,若不是我,這些香案、這些儀式,可能就此終止。
我從小學開始拜拜,那些年爸爸還會指導、媽媽會準備供品。如今,那些畫面成了記憶中發黃的底片。現在的我,像是一個守庵的僧人,不為功德,只為傳承。
說來可笑,我是個總會預設最壞情境的人。悲觀、杞人憂天,是我的日常。尤其在這個只剩自己的屋子裡,我總覺得一切都該提早準備。就算哪天我先走了,也希望祖先與家神的香火,不會因此中斷。想像著空屋裡沒人拜拜,蛛網在香案上結網,那種「無人氣」的荒蕪,讓我不寒而慄。
所以我會向神明稟告:「不是不敬,只是怕來不及。」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,一天只拜一炷香,我覺得太少,但也無法多說什麼。如今,終於輪到我作主了,我就多拜些,算是替那些沒說出口的孝意補上幾分。
夏天的熱氣像是困住記憶的蒸籠。我一邊整理屋子,一邊開著剛在去年裝好的冷暖空調。氣溫飆破三十度的午後,如果不吹冷氣,簡直無法生存。雖然電費還沒來,但我想,維持一個不讓自己崩潰的溫度,是必須的。
整理的過程總伴隨著記憶的碎片,有些溫暖,有些刺痛。那些東西,在別人眼中可能只是無用的舊物,但在我眼裡,每一件都藏著一段無法複製的故事。或許,這些就是我存在過的證據——也是他們曾愛過這世界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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